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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4日 悲剧刚刚蹲在洗手间里翻着杂志,随便挑了一篇文章看了起来。 字很小,一行一行密密麻麻的,开头用一种很惊艳的笔法写了一个女孩对男友的爱恋,然后一直不停地渲染他们是如何如何不会分开,写着写着却笔锋一转变成了女孩自己一个人的等待,她的心已被伤透,爱已化为一片死灰,笔者肆意地描写着周围一对一对的情侣,反照出女孩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躺在床上,连电话线都已拔掉,因为她知道再也不会接到那个人的电话。看到这里的时候,连我都随文中的女孩一起咒骂着,却也是随她一起一个音一个音地念着那个男孩的名字。我惊叹于笔者居然能够如此传神地写出恋爱中和失恋后这个女孩的内心,我甚至是暗暗地想着自己何时能够写出如此令人惊叹的文字——或许我一辈子都做不到。但当我毫无防备的时候,我还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两部分完全没有过渡却如此完美地衔接在一起,笔者仅用几行字就道出了那被省略的部分:男孩已经因为车祸而去世。我被惊呆了。之后的通篇,几千字,笔者一直在写那车祸之前的几个瞬间,和葬礼之后的几句话几个眼神,情节再也没有别的发展,故事就好像故事里男孩的生命一样,结束了,结束了。我当时并没有流眼泪,但我觉得我哭了。作者的文字勾了我的心,把我带到那个虚构的世界,这里只有白花,只有眼泪,低低的哭声像被按了“回放”一样,不停地重复着,重复着,没有尽头。 又是一个悲剧。 最近这些天,我不停着问着周围的人对我的《非童话》怎么看,每一个都这样回答:为什么又是一个悲剧? 是啊。为什么又是一个悲剧? 回想我写过的所有东西,似乎全部都是悲剧,全部都是。 为什么是悲剧呢?为何这篇文章的笔者能够如此完美地驾驭文字,他已经能够写出最甜美的爱情,却为何一定要在那个世界里让男孩死掉,让女孩再也不会去爱,让世界只剩下黑色和白色,没了其它色彩?如此骗了读者的眼泪,有什么好? 还是写一些开心的故事吧——许多人这样劝我。我也曾试图去构思一些大团圆式的结局,但每一次都失败而告终。我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在拒绝那完美的结局——当我去想着“他们如何如何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时候,我心里便有一个声音大声喊着“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于是故事的世界就扭曲着消逝了,根本就无法存在一样。 怎么可能是如此完美的结局。我就是不相信这个世界会有完美的故事存在。虽然周围很多人很多事都幸福得不得了,但真正仔细去观察的话就发现有那么多的缺憾,有那么多的不如意,所有人都是委曲求全地活着,所有人都在不停忍受着生活所给予的苦难。在我看到的世界里,没有一样是完整的,所有一切都带着这样那样的破损,所有一切都是悲剧。 我知道这是错的。我知道对完美的追求必然带来无尽的痛苦。我知道不能忍受瑕疵的人永远不会被生活接收。我已经改了很多很多,生活已经接受我了,因为在现实的生活里我已经能够像所有人一样去接受不完美的一切,甚至我比大多数人都更懂得去寻找和欣赏残缺之美,我已经与这世界达成了和解,甚至是心息相通。 但即使我能够去接纳这残缺的一切,却并不代表我会放弃自己心中的完美追求!我唯一能够掌控的是我的文字,我文中的一切由我创造由我毁灭,我是这个世界的神。可惜完美是如此难于构造,这实际是一个永远无法达成的目标,因为能够得到的永远是不完美的,完美总是在你前面不远的距离,永远保持这个距离。所以文字中的世界会比现实生活更加可悲——生活中的一切已经既成事实,不会去改变,也变得异常平凡,而在故事里,所有人都在向着完美靠近,却不知愈是靠近,愈是让自己的裂痕变得更加明显,在他们以为自己够到了完美的时候,自己却不可避免地崩裂为几片,化为粉尘。——在我们的笔下,没有什么人和事能够成为完美,我们只得选择让它们粉身碎骨,来反衬完美。除此之外,别无它法。 所以,我不会放弃我的悲剧。虽然我知道悲剧只会给别人带来更多的哀伤,但我无法割舍——这是现实生活中的既成事实,是现实生活中的残缺。 但我也会去尝试写一些开心的事,试着写生活中一些平凡但温暖的东西,试着让自己的文字也能够被更多人接受,试着让自己心里的世界能够被外面的世界容纳。或许有一天,我所有的一切都能够重叠在一起也说不定,那个时候便再没有什么悲剧。 ——突然觉得那才是最大的悲剧。。。 11月6日 非童话(完整版-1/2)非童话
外面雨下的很大,地面的水已经没过了脚踝,夹杂着砂土和枯枝败叶,成为一道湍流消逝在路的尽头。我已经完全湿透了,衣服粘在身上,已经没有冷的感觉,整个世界都灰蒙蒙的,不停有雨水打在我的眼睛里,我不得不用左手一次一次揉自己的双眼,每一次手挡住眼睛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变成一片漆黑,连雨水打到耳朵里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好像突然睡去一样,但我必须立刻睁开双眼,看着前方,透过层层雨幕,从地面水流的形状判断路面是否平整,然后用自己手中的缰绳牵动前面的两匹白马,让两匹白马牵着我后面的彩车,载着我美丽的公主,到她任何想去的地方。 公主的名字叫做妮娜,或许你没有听说过她,没有关系,只要记住,公主的名字叫做妮娜,就可以了。而我,只是公主的一个车夫。 “谢谢你,莫奈!”——那是我的名字,这里没有繁文缛节,公主一直这么称呼我——她从我撑开的雨伞里走进城堡大门的时候,回过头来对我说。雨水还从我的额头流下,眼前还是一片混沌,只看到一团粉红色在我的眼前停了一下,然后转身冲进了深深的城堡,再也没了踪迹。 今天是公主的一个很好朋友的舞会,她没有理由不来参加,况且家里的王后又安排了几个无聊的见面,又不知哪里的王子公爵来到这里与公主喝茶。公主厌烦了这样的生活,所以偷偷的跑了出来,让我把她带到这里。 雨下得很大,但我很高兴。因为公主从窗户里爬出来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我的命是公主给的,我愿意为公主做一切事。
记得那时也是这么大的雨,我还是一个很小的孩子,趴在路边,几乎已经被水流淹没。这时几个卫兵跑了过来,把我架到城堡里,铁门打开又关闭的声音,是我留下的最后一点记忆。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看到天空中垂着一只巨大的吊灯,就在我的头顶,微微地晃着,发出轻微的吱吱的声音。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我还以为那吊灯就要掉下来砸到自己,便惊惶地向一旁滚去,竟然砰的一声从床上掉了下来。这时我才发现站在一旁的小女孩,她似乎是被我突然的举动吓坏了,呆呆地站在那里,嘴略微张开,然后,慢慢化为一个弧线,发出银铃般清脆的咯咯的笑声。 后来知道是公主从窗口看到大街上的我,让人把我救了回来,并且请大夫医了我,让我从梦中苏醒,然后跌入另一个梦境。 我从没有见过如此美丽的地方,每一个房间,屋顶都高到仰起头才能寻着,各种各样华美的灯具,从天顶垂下,放着永恒的光芒;墙上到处都是壁画,和挂起的画着故事或各种图案的巨大毛毯;每一间屋子,都摆放着古铜色的家具,家具上摆放了各种精巧的小东西,没有一个是我所见过的,我也不敢去碰上一碰,只听到钟摆在那里响个不停。 我最爱那比我高出两头的古钟,于是经常盘膝坐在古钟的对面,只是静静的看着指针一点点移动,慢慢的就保持这个姿势睡去。叫醒我的通常只会是两个人,一个是公主,一个是王后。 公主会对我说:“莫奈,别睡了,和我出去玩吧。” 王后会对我说:“滚,野小子,去你自己的柴房!” 说是柴房,实际上也是一间不错的屋子,至少还有一张不错的床,可以让我每天躺在上面回忆白天到过的每一个地方。 我从十岁的时候就学会了赶马车,于是就成了公主的“御用车夫”,赶着王后送她的两匹小白马,到她任何想去的地方。 王后也是个很好的人,还安排人给我送来各种干净的衣服,让我每天都有新衣服可以穿。 但我毕竟不是贵族,除了城堡的大厅和几个储物室,其他的房间是不允许我进入的。曾经有一次我偷偷打开了一个房门,但还没有看见里面有什么,就被管家发现了。王后要把我赶出去,是公主哭着一定要把我留下的。从那以后我就很少离开自己的柴房。 但在我十七岁的时候曾经进过一次公主的房间,那天公主急着要出门,穿了一条很长的裙子,走起路来很不方便,但忘记了带一个小盒子,而周围又没有别人,就让我去她的房间拿。我犹豫了许久,但还是快步跑到她的房间。用我颤抖的手慢慢推开门,首先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熟悉的香气,是公主的味道,然后看到的,是童话一般美丽的世界,半空中悬着各式各样的风铃,随着窗口吹进来的微风奏着各种音乐;窗外盛开着美丽的紫罗兰,花香飘进屋子,如触手一般抚摸着粉红色大而柔滑的床面;床头的梳妆台上摆放着十几个娃娃,每一个都如公主一样美丽;对面的大镜子,我能想象公主在那里试穿各种各样衣服,每一件都因公主而更加灿烂。我很想在房间里多呆一会儿,甚至想在公主的床上躺一下,但我不敢,我浑身都在颤抖,这里的一切都在拒绝我,把我推出这个房间。 我拿到了那个小盒子,然后不舍地关上门,或许我以后再没有机会将它打开。
三年过去了,公主已经到了婚嫁的年龄。王后让各地的王子来到这座宫殿,每一个王子都带了无数的奇珍异宝,只为讨得公主的欢心。公主并没喜欢上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我不明白为什么,或许公主早已心有所属,或许真正的王子还没有到来,总之不久之后公主就玩起了捉迷藏游戏,像今天一样让我带着她逃离王后安排的约会。 王后也会为此发脾气,但看到公主每次见了王子之后都闷闷不乐,而到外面玩完回来后就笑声不断后,王后也就听之任之了。 我躲在马房里,为白马刷洗身体,它们是公主的宝贝,也是我的朋友,没有人理我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坐在马房里和它们聊天。它们知道我喜欢公主,我很久很久前就和它们说过我喜欢公主。但我也只敢和它们说,如果我对其他任何人说了,都会立刻被赶出城堡,再一次流浪街头。但或许公主也会喜欢我,因为我是她身边唯一一个同龄人,又一起长大,或许她拒绝了那么多王子就是因为喜欢我——我这样对白马说,它们发出一声长叹,也不知道是赞同还是反对。 中午的时候有仆人端来一些饭菜,烘干的衣服已经叠好放在角落,我就在这里等待着,等待自己的公主传话过来让我准备马车。白马已经吃的很饱,很温顺的站在那里,有时互相用脖子撞一下,不知是在交谈着什么。外面的雨已经小了很多,只看到细线斜斜的滑过天空,所有的墙壁和屋顶都变得清澈。 雨停的时候,有仆人传话过来,公主要回去了。 我架好花车,给白马套上缰绳,然后小心地赶到大门前,路面剩下一个一个水洼,我寻找到一条不会弄脏裙子的路线,让花车的侧门恰好停在那个位置,然后打开花门,静静地等待,等待我的公主。 门里传来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和我很小很小时听到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然后门被打开了,公主在簇拥下出来了,和所有同样华美打扮的朋友们一一道别,然后从我身边擦过,低头坐到花车里,还甜美地笑着,向外面的人挥手,直到我慢慢地把花门关闭。 回到古堡的时候,王后正坐在大厅里等着我们。 “你错过了一个很不错的小伙子,”王后很平静地说,“他已经是第三次来了,你应该见他一次。” 公主没有理会,径直向自己房间走去。 这个时候,王后猛地拿起一只高脚杯,向地面砸去,“啪”的一声,碎做千片万片。“你还想闹到什么时候?”王后大声说道,“再这样下去你就永远也嫁不出去了!” 公主被那声音吓坏了,愣在那里,眼角强忍着泪水。 这时王后缓缓站起身,将公主抱在怀里,轻轻地说:“那些小伙子都那么让你讨厌么?你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自己的王子呢?”公主哽咽着哭了起来。
第二日,公主见了一个远方皇储的孩子。 之后的一周,不断的有各式马车来到这里,包装好的礼物里不知都藏着什么礼品。我只在很少的时候从走廊或大厅的窗户里看到公主,她每天都换上最漂亮的衣服,在烛光下显得光彩照人。这一周的大多数时间我都和两匹白马在一起,它们也很久没有出去了,只能在黄昏时由我牵着到外面随便走一走。 “公主要嫁人了,你们知道么?”我对白马说。“看她每天笑得那么开心,我真高兴。”我抹了抹自己的眼睛,然后问白马:“你们高兴么,公主嫁人的话?”却分明看到白马眼睛里也满是眼泪。 但公主并没有那么快嫁人。一周之后的一个黄昏,她突然找到我,让我骑马带她到别人找不到的地方! 我看到她眼角还有眼泪,一定是刚刚和王后吵过架,便劝她还是回去,这么晚出去会很危险。她完全不听我的劝阻,居然牵过马就想爬到马背上去,结果险些滑倒。我把她扶住,她突然趴在我肩头哇哇大哭起来,慢慢地坐到了地上,粉红的裙子铺开,就像一朵盛开的玫瑰,沾着黄昏的露水。 听到她的话,我突然有一种眩晕的幸福感。多少年,我守在公主的身边,看着她的一颦一笑,自己也装作同样幸福的样子,却知道自己内心深处是多么痛苦。公主的所有幸福,都是与我无关的,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旁观者,只不过是一个车夫。其实在我内心的角落里,一直都有一个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梦想,这个梦想却牵动着我每时每刻的喜怒哀乐,那就是,我期望着公主会在某一天对我说一句话甚至仅仅是一个字——来承认我。 我缓缓将她抱在怀里,任凭她的眼泪打湿我的衣襟。两匹白马就围着我们一步一步徜徉,不时发出欢愉的叫声。 卫士找到我们的时候,王后就在后面。我被粗暴地拉开,看着公主坐在那里扑闪着满是眼泪的双眼看着我一点点远去,然后惊惶地看着王后,所有的表情都在那一刹那凝固。白马的嘶叫声,那般凄凉。 第二日,我被定为死刑。当我大喊着“妮娜!”——那是公主的名字,我第一次敢这样叫她——“你不是爱我的么?告诉我!” 妮娜站在王后后面一点的位置,望着我,强忍着眼泪,我看到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几下,她想说什么的,却到最后都没有说出一个字,终于,转身离去。
我死了。真实的死了。但我的魂魄并未离开,我依然盘旋在古堡周围,看一辆辆马车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我有时能够看到妮娜穿着最漂亮的衣服把王子送到门外,微笑着与他招手挥别。但我能够看到,当妮娜转过身,她的笑容就一瞬间消失——她并不快乐。 一年过去,经常往来的马车已经固定为几辆,妮娜的笑容没有改变,对每一个人都是一模一样。有一天,我看到整个城堡都在忙碌地铺上新的地毯,挂上新的彩灯,似乎要迎接什么节日。从仆人的话中,我知道这里将会举行盛大的舞会,届时所有公主的追求者都会到场,公主也会最终选择一位做为她最后的舞伴。 又开始下起大雨。下雨天时我总是格外伤心。 雨水再也不会溅到我的眼睛里,而我的视线却一点点模糊。我看到年幼的自己躺在雨水里,浑身颤抖着,在痛苦中等待着死亡。雨幕中,宫殿的格窗里露出一张纯美的小脸——那是我的公主,那一天她救了我,让我跌入另一个梦幻。我看到那么多年里我一直守在公主身边,我以为那就是我最大的幸福,幸福中却含着莫名的痛,那痛源于我对公主的爱,无法抗拒的爱把我的心撕裂。我看到那般美丽的公主竟哭得那样伤心——“带我走”——她那样喃喃的说。我当时吻了她——但我又不太确定了——似乎我只是把她拥在怀里,只是那么几秒钟的幸福,然后便被王后的侍卫拉开了也说不定。我看到那对耳鬓厮磨的白马,在远处徜徉,我喊着公主的名字,她却冷漠地转身,再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都说每一个人都会受到神灵的护佑,却为何从一开始便将我抛弃,让我如此痛苦的来到这个世界,让我忍受一切的孤独与凌辱,让我永远都无法得到自己的幸福。身为孤魂野鬼的我,怒视着混黄的天空,用自己的灵魂大喊:“为什么生我在这个世上!难道只是让我受尽一切痛苦!” “你并不相信我么?”天空中传来洪亮的声音,“你并不相信我能够给你幸福?”——多么可笑,这个时候居然真的开口说话了,在这么多年的苦难之后。 “你能给我一切想要的么?”我轻蔑地说。 “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但只有这一次。” 犹豫了一下,我一字一字地说,“我想要妮娜永远和我在一起。” “容易。去吧!”说着一股强大的压力把我向下推去,接触地面的一刻我失去了知觉。
醒来的时候,我坐在一架马车里,路在颠簸,前面的小伙子像当年的我一样挥舞着马鞭,驱使两匹高头大马带着马车向前奔驰。我身上穿着昂贵的晚礼服,手上戴了一刻璀璨又不失随和的钻戒,身边放着几个包装好的礼品,我的左手就放在其中一个方盒上,小心地保护着,里面一定装着价值连城的宝物。 马车停下来的时候,城堡里已经是歌舞一片。我在仆人的引导下进入熟悉的大厅,居然也没有人阻拦。我寻找着,但没有她的踪影,或许等到晚宴时她才会出现。我四处打量着,这里比一年前又气派了很多,各种摆设都已经更换一新,相信都是慕名而来的王子们送来的礼物。在一块大镜子前,我看到了自己,虽然从眉宇间还能寻到那个曾经的莫奈,却从头到脚都透着贵族的气息。我已经不是我了,再也不是曾经的流落街头的乞丐,我现在是高贵的王子,我身体里流淌着贵族的血液,我终于可以得到和这里所有人平等的待遇,只要我想,我能够得到一切。 终于到了晚宴时分,所有人安静下来,等待公主出场。或许是这里的仆人们故意安排了位置,那几个我曾经见到的经常出现的面孔站在离公主最近的地方,每一个人洋洋得意的,互相之间看都不看一眼。我在很靠外面的地方,这里的人都是随意站的,显然已经被排除在外。这个时候,王后从内厅走了出来。 “谢谢大家参加小女的晚会!”王后用她一贯不变的口吻说,“今晚最后一只曲子时小女会从你们之中选出一个舞伴,那个人将成为我们的贵宾!那么,有请我们的妮娜公主!” 众人瞩目中,妮娜穿着粉红色的连衣裙款款走来,大家似乎觉得她的周围有无数蝴蝶在飞舞,她就像花丛中的天使。站到王后身边,妮娜微笑着缓缓用目光扫过所有人,然后提起裙角向大家问候,“欢迎大家,”依然是银铃一般的声音,“请大家玩个痛快!” 所有人都像惊呆了一样,愣愣地站在那里,这时柔缓的音乐响起,众人才回过神来,在仆人的引导下落座享受晚宴。 所有人的话题都是围绕公主的,根本就没几个人真正吃什么东西。妮娜就坐在长桌的最前面微笑着和人交谈。坐在最近的几个王子当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在这最后的机会大献殷勤。王后坐在左手第一个位置,而在右手第一个位置的显然是王后最为满意的人选。 我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妮娜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我,大约因为我的样子已经完全变为另一个人。她的每一声欢笑都钻到我的耳朵里,让我痛苦异常。那个令我魂牵梦绕的女子,就在我的眼前,而我却无法接近她,只能看着她与其他男子调情,然后挽起其中一只手,与之步入殿堂。我的心都要碎了。“天空上面的上帝或撒旦,你能听到我心的声音么?”我用自己的心向上呼喊,但没有一点回应。 这个时候,管家悄悄走进来,很小声的和王后说了什么,然后从身后拿出一个盒子,放到王后的手里。我认得那个方盒,那是来时放在我身边的,是我为妮娜准备的礼物!
众人小声议论着,互相打探着会是什么样的礼物,更是试探着谁会是那份礼物的主人。所有人都摇着头,甚至最前面的几个都在恶狠狠地扫视着后面的每一张面孔。没有人会注意到我,他们绝对不会想到曾经的一位车夫会坐在他们中间,和他们一样握着银质的刀叉,享用着穷人一辈子都碰不到的甜点。他们更想不到最终得到公主的心的,将会是一个卑贱的下人。 王后和管家耳语了几句,然后转过头向大家说道:“非常荣幸的,我们收到了一位贵宾送来的礼物,这份礼物是如此珍贵,在这里我愿意和大家一起分享!”说着,管家小声吩咐几个佣人吹熄了灯烛,拉上窗帘,殿堂内顿时变得昏暗,仅靠着最后的两只蜡烛能看到晃动的人影。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烛火无声无息地跳动着,每一个人影都在隐隐地颤抖。王后托着手里的方匣缓缓站起身,一点点打开盒子,公主妮娜的头微微扬起,睫毛眼睛鼻梁双唇和下颚所构成的曲线是那样让人神往。王后打开匣子的一刻,众人发出一声惊呼——乳白色的光从里面撒出来,照亮了每一张诧异的脸——那是来自东方的瑰宝,一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 时间似乎已经停止,夜明珠的光如泉水一般涌出,照亮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王后那高贵却掩不住皱纹的脸颊,此时似乎被蒙上一层薄薄的沙巾,竟隐约年轻了许多;公主的双唇微微张着,乳白色的光让她的肌肤更显柔滑,竟让我想起第一次见到公主时的情景,那时的她也是这种惊呆的样子,娇嫩的肌肤透着珍珠一般的光晕。 灯烛一盏一盏被点亮,窗帘被缓缓拉开,王后将方匣慢慢合上,最后一点荧光从缝隙里透出,然后倏地逝去,再也没了踪影。所有人呆若木鸡,刚才所见的似乎从来就没有发生过,这个世界怎么会有那般美丽的宝物,它即使存在也只会存在于天堂! 晚宴很快结束,所有人都显得那样惊惶失措,我能看到他们眼神中的恐惧,那恐惧是源于那颗纯美的夜明珠,源于夜明珠放出的摄神光华,在那穿透一切的光华中他们看到了一个高贵的人,一个他们根本无法相比的人,一个甚至令他们无地自容的人,那个人拥有着无尽的财富,身体里流的是最纯正的贵族血统,他温文尔雅,他谦逊随和,然而他的暴怒却可以让半个世界颤抖,他举剑挥下,剑锋所指的土地便会血流成河。他们只能期望拥有如此权势的人必将是一个行将入土的老者,期望公主不可能委身于那样一个将要死去的人——然而他们错了——因为那夜明珠的主人便是我,一个和他们一样健壮的拥有古铜色皮肤的年轻人,虽然他们没有一个认得出我,更没有一个人对我表示出一点点尊敬——但是,在此刻,我已经将他们所有人踩在脚下! 我大步向公主走过去,经历了晚宴上那一幕,我已经清楚地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依然有两三个人围在公主身边,但此刻他们在我眼里只是一个个木偶,他们没有声音,没有表情,连移动都是那样笨拙。 我径直走到妮娜面前,右手托胸微微鞠躬,然后清晰地说道:“美丽的公主,我来自东方遥远的国度,您已经看到我带来的礼物,希望您会喜欢!” 似乎整个宫殿里的所有交谈都被我这句话打断了,众人的视线全部聚焦到我的身上,我甚至能够感觉到那里面的嫉妒乃至愤恨。 一秒钟的尴尬,随后妮娜露出甜美的笑,缓缓地平举右手——那是贵族之间的礼仪——我轻轻地托起她娇嫩的纤指,俯下身印下自己的唇。那一刻,我再一次触到她白皙的肌肤,时间似乎回到了一年以前,她靠在我的肩头哭泣,秀发随风轻抚我的脸颊;那一刻,我再一次闻到她特有的芳香,就好像我十七岁那年小心地打开公主的房门,进入童话一般的世界。虽然这仅是贵族间司空见惯的礼仪,对我而言却是如此地让我沉醉,如果可以,我愿意让时间就在这一刻停止,让所有人都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我们,看着妮娜微笑着把右手伸到我的面前,看着我俯下身吻着妮娜的手指——就让这一刻成为永恒,再不改变。 “咳咳!”令人生厌的干咳声,不用看也知道是那个一直看我不顺眼的王后,处死了我还不满意,现在又跳出来坏我的好梦!你可知我这一年孤魂野鬼的生活是怎样渡过,你可知除了对妮娜的爱,还有什么让我不愿离去?那就是,对你的刻骨仇恨! 我猛地向王后望去,我想那时我的眼神一定满是凶光,因为我看到王后微微地颤了一下,本来趾高气昂的脸上居然现出一丝慌张。仅仅是一个怒视,竟让我莫名地满足。一世的屈辱,此刻终于能够还清。 “王后陛下,我来自东方国度,亲王托我带来对您的问候。”我竟异常恭敬地说出这样的话,并从怀里拿出一份文牒,递给王后。 王后小心地打开文书,从她的表情中我读出那封信的内容:四万精骑兵已经越过边境,若非结亲,便是敌人。 我听到天上那窃窃的笑,他精心设计了这里的每一个细节,这对他而言只是一幕戏剧:开始于我躺在湍流中公主把我救下,发展为我爱上公主王后却夺去我爱的权利,然后他把我推回这个世界让我经历这里的一切,现在他终于宠幸于我给我拿回一切的权利!来吧,我想扬起双手,来迎接他所赋予我的一切! 王后沉默了许久,然后将文书小心折好,收进了衣服里。“谢谢贵国国王的关心,也请转达我对他的祝福。王子远道而来,原谅我们的照顾不周,就让小女陪你跳这第一只曲子来表达我们的歉意。”说罢,王后击掌两次,然后向众人说道:“舞会现在开始!”音乐旋即响起。
(下面的帖子继续) 非童话(完整版-2/2)
(续上贴)
公主并不知道那封信里都写了什么,但听到王后的话,她便知道我的地位不容置疑。音乐声中,几对佳人步入舞池,人群里不知何时多了许多盛装打扮的舞女,男宾和女客们互相打量着,寻找自己合适的舞伴。 妮娜白皙的手,再一次伸到我的面前,她那迷人的笑,再一次让我沉醉。托着妮娜的掌心,我们缓步走到舞台中央,轻柔幽雅的《月光》,正为换了一身雪白连衣裙的妮娜而谱。我并没有学过如此高雅的舞步,此刻却能够准确地合上节拍。我的重生,居然真的让我变为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贵族,曾经失去的一切,这次我能够一件一件拿回来。 无尽的旋转,天顶那巨大的吊灯微微地颤着,几乎随时都会悄然砸下来,于是为这故事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角落里,我看到王后在和管家小声说着什么,而后管家匆匆离开大厅,小心地关上大门。故事才刚刚进入高潮,我知道会有更多的人将要登场。 一曲结束,妮娜与我却没有松开双手。“你跳舞跳得这么好,一定是有很多的舞伴了?”妮娜俏皮地问道。 “你是我第一个舞伴,请相信我!”我如实回答。 “呵呵,怎么可能。”她笑了,虽然并不相信我,却能看出这是她最满意的答案。“你是来自东方?东方远么?” “不远。”我突然回忆起我漂浮在城堡周围生活的日日夜夜,于是答道,“其实一直以来我都在你身边,我们很久以前便已经相识!” “是么?”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在仔细审视着我这张脸,“我们以前见过么?”停顿了一下,她又若有所思地说道,“不过,我对你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从刚才你走过来的时候就觉得很熟悉,却想不起那种熟悉是来自哪里了。” 天啊,她还是记得我的,即使我已经离开她那么久,她还是能够感觉到我的存在!“我……”我刚要回答,舞曲却又轻缓地开始,另一位绅士走过来向妮娜伸出右手,她委婉地向我一笑,转身离去。 快步走出舞池,我没有回应其他任何女子期待的眼神,而是径直走向远处的王后。那恶毒的王后,一定又在策划着什么,而我却并非想去戳穿什么——可以说我对此丝毫没有兴趣——我只是想去把她戏弄于鼓掌之间,我只是想,去尽情地享用上天赋予我的操控一切的权利。 “尊贵的王后,我能邀请你共舞一曲么?”我微笑着说。 王后睁大了眼睛,旁边的贵族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没有人能够向王后提出这样无礼的要求,一国之后,怎会与一个初来的王子跳舞? “尊贵的王后,我能邀请你共舞一曲么?”我知道王后并非没有听清,而是不愿回答,所以我连语调都没有丝毫改变地又重复了一遍。 王后嘴角的皱纹微微抽动,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在几秒钟后苦笑着挤出两个字:“当然。” 僵硬的舞步,王后的心里一定在不停地咒骂。她就像是囚牢里的狮子,满眼凶光,却对我无可奈何。 “公主似乎很喜欢我。”我小声地说,嘴角带着讥讽的笑。 “你到底为何而来?”王后冷冷地问。 “为了公主而来,当然!”我爽快地回答。 “那么为何你又是这样阴毒?” “你说那些精骑兵么?”我轻蔑地一笑,“那不是我的意思,那只是上面某个人的安排。” “上面某个人,你是说你的父王?” “你可以这么认为。”我随口答道。 “作为贵族,不该使用如此卑鄙的手段!”王后严辞说道。 听了这句话,我的脸上瞬间没了笑容:“贵族,贵族是什么?”我恶狠狠地说,“一个贵族和一个车夫有什么差别?为何一个贵族能够杀死一个车夫,而一个车夫甚至都不能去伤害任何一个贵族?”说罢,我不顾舞曲还没有结束,直接把王后丢在那里,大步离开舞池,向远离人群的角落走去。
靠在一个小水池旁,我感到我的身体在颤抖。我的心,在阵阵地痛,因为爱我回到了这里,而回到这里之后却发现自己所拥有的不仅仅是爱,还有无法抑制的恨。水中的自己,竟有一种灰蒙蒙的感觉,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竟泛着诡异的波纹。 我隐隐约约听到天上的声音,似乎是在说着:“杀吧,杀尽一切。” “是啊,杀吧,杀了这里的所有人。”我内心深处的一个声音轻声地回答。 “孤独的孩子,你是那么痛苦,看看他们,凭什么他们就那么幸福?拿起你心中的匕首,去夺回你的一切吧!”那个天上的声音越发清晰。 “是啊。是啊。”我心里那个声音附和着,自己竟隐隐地想哭泣。我的心里的确藏着一把匕首,随着我的每一次呼吸,都在把我的心割裂。但我却没有勇气把它拔出来,因为我知道它是那样锋利,它是那样嗜血——拔了出来,就一定要刺向另一个人的心脏! “来吧,拔出那把匕首,去做你想做的事!”那声音还在继续。 “做我想做的事。”的确,我应该做我想做的事。我突然明白天上那说话的绝对不是天使——它是夜空中的恶魔,在等待我去杀戮,好舔食四溅的鲜血,咀嚼飘散的灵魂!我从水池中捧起冰凉的泉水,洗净我眉头的困惑,让自己的头脑变得清醒,“我只是想与妮娜在一起,只是想去爱她,只是想她爱我!”我这样对自己说。
回到人群,舞会仍在继续。公主和王后都回到了自己的席位,小声地说着什么,我知道那一定是与我有关。在众人的注目中,我绕过舞池向她们走去。王后望着我的眼神满是愤怒,公主的眉宇间也少了那份温柔。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是那样愚蠢,本来已经能够完美地回到妮娜身边,现在却为着自己的愤怒伤害了我最重要的人。天上的恶魔,我不会让它得逞! 走到王后面前,我看到她的怒气越来越重,即将发作,这时,我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事:作为王子,我居然单膝跪地,低下了自己高贵的头。“尊贵的王后,请原谅我的无礼。”我虔诚地道歉。 时间变得很漫长,王后没有说任何话,或许她已经原谅我了,毕竟一个王子能够如此道歉并不容易,或许她只是找不到再发怒的理由,总之她没有说一个字,只是那么沉默着,我也只有单膝跪在她面前,垂首望着地面,直到——直到我看到那只熟悉的纤细洁白的手伸到我的面前。我抬起头,看到妮娜花一般的笑脸,远处的王后已经转身离去,只留下妮娜弯着腰站在我的面前。 世界,真的是太美了,尤其是有了妮娜在我身边。我们再一次舞在一起,她会问我东方的故事,我总能从内心深处找到最好的答案。我想我们就会这样一直舞下去吧,我甚至都忘记了夜空里那个恶魔,忘记了它还虎视眈眈地看着我们。如果世界就是这么简单多好,我们便是这样简单地相识,简单地相知,然后简单地相爱,一切都没什么理由,也没有那么多的因因果果,故事就像一个乏味的流水帐,开始了,结束了,于是一切都有了完美的结局。 可惜故事总归不会太完美的。而这次的瑕疵,便是此刻有一队士兵闯进了宫殿,转瞬间便把我围在中间,几把长剑架在我的肩头,而拉走妮娜的,是消失了许久的管家,管家身后站着的,是那位刚刚转身离去的王后。 “我可以原谅你的无礼,但我怎能容忍你那已经越过边境的几万骑兵。” 王后轻描淡写地说道。 众人听到这样的话都在小声嘀咕着,却没有一个人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妮娜也惊讶地看着我,然后又转头看着王后,连她也毫不知情。 架到脖子上的钢刃,慢慢地滑过着我的肌肤,冰凉的感觉,这种感觉似曾相识,竟唤起了我心底深藏的恐惧。我怕的不是死亡,我怕的是死后那份孤独,怕我再次成为孤魂野鬼,再次孤苦伶仃,我不愿再远远地看着妮娜,看着她的喜怒哀乐却无法与她在一起——再也不愿过这样的生活,再也不要!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能故作镇定地说。 “来自东方的王子,请你大声说出你的名字。”王后从衣服里拿出我最早递过去的那份文牒,清晰的文字和右下角的印章让我无法辩解。 夜空中的恶魔,似乎又在把它的意识灌入我的大脑:我看到我说出了它赋予我的姓氏,然后王后下令把我押入地牢,此刻我的卫士破门而入,同时四万精骑兵也扫荡了这个国家,到处都是杀戮,到处都是哀嚎,王后在战火中挣扎,而公主,成为我的猎物。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转瞬即逝,清晰地印在我记忆里的只有杀戮和死亡,耳边依然能够听到婴儿的啼哭,哭声中藏着恶魔的笑。——不是的!我绝不想这样!我为着爱而执着地留在人世,为着爱回到人间,我决不是为着杀戮而来!绝对不是! “莫奈!我是莫奈!”我大声地说出自己曾经的名字,那一瞬间,我看到恶魔痛苦地离去,战火远离了村庄,黑色的战马灰飞烟灭。
王后和公主惊讶地看着我,他们当然知道这个名字,这个随公主一起长大的车夫的名字,这个险些坏了公主名声的男孩的名字,这个终于在王后面前被处死的罪人的名字——莫奈,拥有这个名字的人,早已不在人世。 “我不是什么王子,我是莫奈!看看我的脸,妮娜,你一定记得我,我回来了,你的车夫,莫奈。”我望着妮娜轻轻地说。 公主仔细地看着我的双目,一年前她并没有看到我的死,我被处决时她已经转身离去。“莫奈?你没有死么?”她疑惑地问,又转脸看着王后,王后却已经呆若木鸡。 我轻轻地推开架在脖口的剑,强壮的卫兵没有做任何反抗,甚至在我缓缓向妮娜走过去的时候都没有看我一眼。一直走到妮娜的面前,那么多的思念竟让我无法抑制地想去抱住她,但当我张开我的双臂,却听到王后声嘶力竭的尖叫。 “不要碰她!”王后的发疯一般的喊声响彻宫殿。才清醒过来的卫兵又一次把我围在中间,妮娜被管家拉到更远的地方。 我向前伸着我的手臂,却被侍卫的刀剑阻拦,无法触到她一丝一毫。妮娜,妮娜,她的眼神中分明已经认出我,却为何依然在不停远离,难道她已经爱了别人么?难道她已经把我忘记?不是的。她的眼里分明闪着眼泪。 “莫奈,你说你是莫奈?”王后仍然无法相信我的话,当时是她亲自看着我死去,她怎能相信我会死而复生。 “是啊,我回来了。”我微笑着说,“看远处那座钟,我最爱坐在那钟旁边睡觉,你还记得吧?我的两匹白马呢?它们还好么?我真想驾着我的马车载着妮娜离开这里……” “不,不要再说了!”王后浑身颤抖着,“你怎么可能回来!你回来做什么!” “回来做什么?”我望向远处的妮娜,向她伸展的手指似乎要割裂空气,“妮娜,我回来接你了,我们离开这里吧。妮娜,你不是说过要我带你一起走么,现在我回来接你了,来吧——”我的声音,似乎带着某种摄人心魄的魔力,烛火也随着我的语调闪烁着,地上的人影在摇曳中破碎。 “不。”我隐约中听到妮娜说。 “不?”我没想到会是这个字。 “你不是莫奈!”妮娜斩钉截铁地说,“你是王子!”连王后都疑惑地看着她。 “我是莫奈。你的车夫,莫奈啊。你不认识了么?”我竟不知道该怎样解释。 “你是王子!你是来自东方的王子!你刚才还这么对我说!难道你是骗我的么!”妮娜居然哭了起来。 我无言以对,那到底算不算欺骗?为着妮娜,我以王子的身份出现,甚至带了价值连城的夜明珠,怎能说这一切都是谎言?如果说这些都是谎言,那么我所有的一切包括我的生命都是假的,只有一个是真的,就是我对她不变的爱。 “无论你是谁,卫兵,把他押入地牢!”王后显然已经不耐烦。 又是这句话。我又看到了恶魔眼里的世界:我看到一队人马向宫殿前门冲来,我甚至听到他们的铁靴落地的声音。不要,不要杀戮! 大门即将被冲开,恶魔已经开始大声地笑,这时妮娜却说了一句话:“不,他是王子,我要选他做我最后的舞伴!”——已经撞向大门的肩膀再一次化作飞灰,恶魔的声音扭曲着消逝。连我都不相信妮娜会说出这样的话,但我却听清了她的每一个字,没有露掉任何一个语音,我清楚地听到她说要选我做她最后的舞伴! “你疯了么?”王后斜着头愤怒地看着妮娜。 “不,我没疯,你说过我可以从所有王子中选出最后的舞伴。我选他。”妮娜指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王后显然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呆了,来回看着我和妮娜,不知如何是好。但仅仅过了几秒,她居然冷冷地笑了起来,“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她看着我低沉地问道。 我猛然意识到这个问题是多么致命——若我承认我是莫奈,作为一个车夫我一定会被赶出宫殿;若我承认我是王子,凭着她手里的证据,王后一定会致我于死地。——似乎是我自己封死了我所有的路,似乎是我自己断送了自己的命! “妮娜,来,和我一起离开这里。”我只得避开王后的提问。 “告诉我,你是谁!”王后却大声地重复。 “不。”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不自觉地向后退着,却被背后的利刃格挡。“我是谁?我是来自东方的王子,我带来了夜明珠;我是莫奈,妮娜你当然认得我……”我竟语无伦次起来。 “你到底是谁?”王后咄咄逼人。 我是谁?我是谁?我看到妮娜的眼神——她认得我,她一定认得我。她要选我作最后的舞伴,她已经说了,她选我。我可以带她一起离开了,我不想作什么王子,那是恶魔给我的身份,我不要恶魔给我的身份,我只是莫奈! “我是莫奈!我是莫奈!”我大声喊着,喊给所有人听。 妮娜的表情,竟是那样哀伤,她摇着头,眼泪浸湿了整个脸颊。我猛然回忆起我被处以死刑那一天,她也是这样望着我,嘴唇微微动着,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忍着眼泪转身离去。那时她到底要说什么啊?就好像今天一样,她到底想说什么? “莫奈已经死了!”王后终于说出了真相,“你不是莫奈,莫奈已经在一年前死了!” 围在远处的人群一片骚乱,有些人已经感觉到这里的杀气,带着随从准备离开,最前面的人却发现大门已经从外面锁住了,这里已经变成一个坚牢!女宾们尖叫着,道貌岸然的绅士竟也爬上了窗台,却找不到一扇能够推开的窗户,甚至怎么砸都砸不出一个出口。外面的夜空,漆黑看不到一丝光亮——这座宫殿,已经蒙上了恶魔的斗篷。 “妮娜,随我走吧,我是莫奈,我回来了,你不是要我带你走么?随我走吧!”我向妮娜伸出手。 “你真的是莫奈?”妮娜小声地问。 “是啊,我是莫奈……” “不是!”王后再一次打断我的话,“莫奈已经死了!你怎么是莫奈!” 我再也无法忍受这恶毒的王后!无法忍受她从来都把我当成畜生一样对待!无法忍受她千方百计地阻止我和妮娜在一起!无法忍受她夺走了我的生命!无法忍受她现在还要挡在我和妮娜中间!恶毒的王后——这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 猛然间,我似乎化身为身穿铁甲的战士,手臂闪电般架开周围的利刃,刀锋划在我的肌肤,竟不能割入一丝一毫,我快步向前,两只长剑径直刺向我的前胸,在接触我身体的一刹那清脆地断作三四截,我随手抄起最前面的一段,凶猛地向王后刺去! “不要!”我听到妮娜的尖叫! 剑刃已经刺进了王后的肌肤,我却在那一刻停了下来,看着一丝血从伤口里渗出,我猛然意识到自己险些被恶魔控制,还好妮娜的声音唤醒了我,让我能够阻止这场惨剧——剑只是刺入了一毫,没有造成更大的伤害。 王后的脸已经煞白,两条腿颤抖着,再也无力支撑自己的身体。妮娜从后面跑过来,双手搀扶着王后,对我怒目而视。 被冲倒的侍卫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举着手中的破铜烂铁在后面晃着,却没有一个有胆子接近。王后转醒过来喊的第一句话就是“杀了他!杀了他!”一杆剑向我刺过来,我看都没看随手向后挥去,剑断作两半,那个士兵也被冲飞出去,半天都爬不起来。 “妮娜,来我这里吧。”我慢慢向妮娜走过去。 王后继续在叫骂着,侍卫一个一个被我掀飞,其实我不想伤害任何人的,我只是想和妮娜在一起,如果没了她,我回到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意义。王后挡在我的身前,我轻轻一推便将她移开,管家冲到我和妮娜之间,立刻被我一拳打倒在地。终于我和妮娜之间再没有一点阻隔,我等待这一刻已经等了那么久时间,甚至是用我的整个生命在等待。我伸出右手,轻轻地抓住妮娜的手臂,这样我们就再也不会分开了,我们终于能够永远在一起。 “放开我!”——这是妮娜在喊么?我听到这样的声音,我看到她的嘴唇在动,但为何她喊的是“放开我”呢?难道她不该说“带我走”么? “放开我!你这个恶魔!”——是了,的确是她在这样叫着。她竟在奋力地挣脱我的手掌——为什么会是这样? “我是莫奈啊。”我望着妮娜说,“我是莫奈,我不是什么恶魔。” “莫奈我也不要!我要的只是王子!” 她说什么?她说莫奈也不要? “你说什么?”我紧握着妮娜的手臂,她一定被手臂的痛吓到了,惊恐地看着我,“你说什么?我是莫奈!莫奈!你忘记了么?” “嗯。你是莫奈。我的车夫,莫奈。”她微微点着头,终于镇定下来。 “对,我是莫奈,我们走吧,你不是爱我么?我们走吧!”我喜出望外,以为一切终于可以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这时妮娜却说:“爱你?我是注定要嫁一个王子的。你只是一个车夫,我怎么会爱你?” 时间似乎被凝固了。大厅里突然听不到一点声音——这绝对不是我一个人的感觉问题,而是确确实实地所有人都瞬间被冻结了:有人正在大喊大叫着,就在这个瞬间张着嘴,眼睛也瞪得圆圆的,睫毛都没有一点点的颤动;有人正从窗台上跳下来,就一下子停在了半空,衣角还随风向上飘着,但此刻也变得异常僵硬;管家还在我的右脚边呻吟着,这时他的脸上是一种痛苦却感觉有些假的表情,其实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打得那么重,或者我只是轻轻推了他一下,他便倒下了,而且半天都没有再爬起来;王后倒是正在向我冲过来,或许这个大厅里最爱妮娜的便是王后了吧,虽然她一直都挡在我和妮娜之间,但从她的立场来看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妮娜,我的妮娜,她此刻的眼神已经代表了一切,或者她也曾爱过我,然而她却是永远都不会和我在一起的,她的地位决定了她的一切,或许这也是她之前一定要说我是王子的原因吧,但现在什么都晚了,她的眼神里已经满是无奈,甚至能够看到几分鄙夷,既然我选择了车夫的身份,她便放弃了我!
一切都已经没了意义。为何我选择了诚实地对待妮娜,最后却是如此的结局?时间如冲破堤坝的洪水奔涌向前:尖叫的继续尖叫;逃跑的继续逃跑;呻吟的继续呻吟;要置我于死地的,一齐向我冲来! 王后的双手卡住了我的喉咙,她口中咒骂着:“你已经死了。你已经死了。”要再一次把我推入地狱。 妮娜挣脱了我的手,她不停地重复着:“你不过是一个车夫。你不过是一个车夫……”渐渐泣不成声。 或许妮娜从来就没有爱过我吧,她只是把我当成一个下人,只是把我当成车夫,我只是一个车夫。一切都是我假想出来的么?其实她从来都没有要我带她离开?其实她从来都没有正眼看过我?她是公主,我是车夫,我们怎么可能在一起? 那么我是为着什么而回来的呢?我不是死了么?天上的恶魔不是答应让我和妮娜永远在一起么?恶魔呢?为什么不说话了?恶魔抛弃我了么? 这时,一只利剑从我的后心刺入,随着一种只有我能听到的尖锐的声音,穿透我的心脏,从我的前胸伸了出来,半截血红的剑,很诡异地停在我的眼前。疼痛,其实这个时候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疼痛,只是觉得胸腔里有一种很异样的感觉,凉凉的,麻麻的,似乎有什么在流失,确确实实地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正在渐渐消逝。 王后胆怯地向后退去,妮娜在远处大声地哭着,她到底在为什么而哭泣呢?她不是根本就不爱我么?为什么还要哭得这么伤心? 在这个时刻,我应该死了,但我却突然异常清醒,这次我能够清晰地看到披着黑色斗篷扛着死神镰刀的恶魔飘到我的面前,我根本看不到它的面容,却知道它在肆意地笑,整个世界都在它的笑声中颤抖。我看到它把一只枯骨一般的手掌按在我的前胸正心,在那冰凉的手指接触我肌肤的一瞬间,我的心里像被巨浪冲刷一样,所有我所忍受的痛苦与哀伤就好像受到那手指的召唤,怒吼着冲上了我的心头,一切的愤怒和仇恨化作无法阻挡的狂风暴雨,将我的整个世界毁作一片废墟。 右手,轻轻地颤抖了一下,然后便猛然间抓住了穿过心脏的利刃,握紧的时候,剑柄已经碎作几片,身体里的愤怒和仇恨控制着自己猛然向王后冲过去——我一切的痛苦与哀伤都是源于她,只有杀死她才能让我的心平息。 没有人能够阻挡,恶魔与我一起狂笑,我感谢魔送我这次生命,魔也感谢我还给它鲜血。我生来就是痛苦的,到死都得不到我的幸福。恶魔给了我一个讨回的机会,我不想再犹豫,如果善不能给我幸福,我宁愿用恶带给别人痛苦! 手中的剑刃,再一次向王后挥下,这次我不会迟疑,甚至我已经听到妮娜在大喊着“不要”,那只能救她一次,却不能救第二次。猩红的短剑,死神的镰刀,如闪电一般刺了下去! 然而这时我看到一抹淡紫挡在自己眼前,随后便如花朵绽开一般露出中心的花蕊——妮娜冲到王后的前面,我的匕首深深地插入她的心脏,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裳,她的眼神,终于没了哀伤,我似乎看到十几岁的她,站在我的床边静静地望着我,其实我很想对她说,从那一天,我便已经无法把她忘记。 妮娜没有说一句话,她只是那么看着我,看着我,最后的时候,她的嘴唇似乎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终于,她慢慢地阖上了双眼。她到底想说什么呢?一年前我被处死之前她到底想说什么呢?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了。永生永世都不会知道她这两次到底想说什么样的话。 恶魔已经离去,我看到它满意地走了,就好像这一切都是它安排好一样,就好像从一开始它就是在等待着这最后的结局。为什么是这样的结局?我不是一直在守护着妮娜么?为什么最后却是我亲手杀了她?为什么? 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到地板上,我觉得好累好累啊。我早就死了,一年前就已经死了,干嘛又要回来呢?就那样在天空中守护着妮娜该多好啊,用一生一世来守护她的幸福,看着她选中她的王子,然后当上王妃,那将是多么美丽的一幕。可是现在,什么都没了,是我亲手毁了这里的一切,仅仅是为了我自己自私的爱!
我渐渐地倒下去,我终于明白恶魔说的让我们永远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似乎我们每个人都是它手里的玩偶,它只是用线拉着我,最后让我和妮娜倒在一起。 但这次它败了——虽然我那么想和妮娜相拥在一起,但我知道我不配——朝着和妮娜相反的方向,我坠入尘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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